讨论2025年的失意企业,我们一定要提到Nike。短短一年,它的市值蒸发236亿美元,新任CEO希尔(Elliott Hill)虽然坚信,公司正在复苏中,但投资人并不买单,路透直指“市场已经流露出不耐烦的迹象。”
曾经的Nike,是世界价值最高的品牌之一,可与苹果、Google等科技公司竞逐,它的代言人如乔丹(Michael Jordan)、伍兹(Tiger Woods)都是传奇。
疫情时期,大家称它是数位转型的典范,但短短两、三年的时间,媒体却称它不再吸引人,无法再创造惊喜,英国营销媒体Marketing Week指出,“因产品和经销商的错误假设,前CEO多纳霍(John Donahoe)把Nike带往错误的道路。”
这个曾经最懂冒险、最敢下注的公司,是怎么摔跤的?
疫期成为数位转型典范
大砍合作渠道,引发副作用
回到2020年1月,多纳霍刚接任CEO,COVID-19爆发,Nike全球九成以上的门市,宣布关店八周,导致2020财年第四季(编按:年度即前一年6月1日至当年5月31日,第四季为当年3月至5月数字)销售额较前一年同期衰退38%。
在财报一片红字的衬托下,唯有数位销售连续三季度年增超过80%,异常明显,作为全球最大线上拍卖公司eBay的前CEO,多纳霍自然不会错失这个机会,他决定加速推动“直接面对消费者加速计划(Consumer Direct Acceleration)”,也就是增加直营、数字销售的比重。
这在当时是完美的决定,他们可以借此机会,直接理解消费者、掌握数据,还能降低经销商的抽成。
此举确实直接推升Nike业绩,其2021财年第四季营收逆势增长,达123亿美元,较前一年同期增长96%,Nike财务总监弗兰德(Matthew Friend)也表示,“强大的数位化能力和持续高效的运营 (指APP),造就今年的强势发展。”那是个大家都在焦虑数位转型跑太慢的年代。亚马逊(Amazon)更常被视为电商龙头,最常拿来跟零售龙头沃尔玛(Walmart)比较,所有企业都在想数位转型,但成功者却寥寥无几,因此Nike的成功转型被视为典范,股价也创历史新高,2021年11月5日,达到高峰的177美元。
当多纳霍决定进一步推动“直接面对消费者(Direct to Gonsumer,DTC)”模式时,几乎没人质疑,反而被视为一种时代的解答。
毕竟,Nike已经用数字证明,线上购物平台Nike App、限量球鞋发售平台SNKRS等软件能成功吸引消费者,且相比通过批发合作伙伴销售,自己的网站和实体店销售商品的利润高一倍以上。
不可否认,取消跟渠道合作,可能会失去一些冲动消费的客群,但带回的利润,足以挹注营收的牺牲。因此,多纳霍大刀阔斧的解除一系列经销商的合作,更重押资源在自营渠道、App与会员经营,并随时追踪数据,确认生产什么样的球鞋,最具投资报酬率。
从管理学的角度来看,掌握数据、提高毛利、精准营销,多纳霍的一系列举措可以说是无可挑剔。
然而,完美模式的副作用也逐渐显现。
销售到研发都掉入陷阱
“鞋痴”被迫变数据分析师
首先,线上销售数字的上涨,以及实体渠道吃掉毛利,让多纳霍决定取消跟实体渠道的合作,没有Nike鞋可卖的零售商,只能支持霍卡(Hoka)、On等新品牌,变相造就了竞争者的崛起。
同时,他的数据管理逻辑,也延伸到Nike的灵魂:研发部门。
Nike创办人奈特(Philip Knight)是一位跑步选手,而当他想要创业时,第一个找上的是自己的田径教练鲍尔曼(William Bowerman),因为奈特相信,这位愿意为一个二流运动员,不断疯狂手工打造运动鞋,甚至用上鳕鱼皮的人,才能开发出真正的好鞋。
而鲍尔曼也不负众望,陆续开发出被美国专业级慢跑杂志《Runnelrs World》评为“全美最夯的长跑训练鞋”的Nike Cortez,以及被《时代》杂志(Time)称作深受脚伤跑者喜爱的月球鞋(Moon Shoe)。
后来,奈特把有这一特质的人,称为鞋痴(shoe dog),这也成为Nike研发团队的核心。
根据《快公司》(Fast Company)的报导,Nike前CEO帕克(Mark Parker)就是一位鞋痴。他在看见一双缝在橡胶鞋底的筒袜后,批准了制鞋技术Flyknit的研发,尔后,这项技术也在业界掀起革命,同业争相模仿;前数位运动副总裁奥兰德(Stefan Olander)会放运动员、工程师“瞎玩、玩得开心”,因为他相信,“真正酷的东西往往来自于不受限制的测试机会。”
瞎玩,就会存在些不效率。
以前,Nike是依照运动项目去划分开发团队。在旧制度下,每个团队自行设计、生产和销售服装,这种模式让设计经常有创新,但容易出现重复的产品,比如篮球短裤和慢跑短裤,因为同一时期推出,所以很相似,这导致销售上的困难。
于是,多纳霍决定重组,从原本依照篮球、慢跑等运动项目来设定开发团队的模式,转而划分出男装、女装和童装三大领域。
但每种运动有自己的灵魂逻辑。《商业内幕》(Business Insider)指出,这项举措让Nike的品牌定位发生偏移,从体育用品变成消费产品,原本,Nike的产品经理、工程师亲自穿上测试鞋,跑得大汗淋漓的情况,是公司内的一条风景线,但如今却只剩下一排坐在电脑前的数据分析师,用数据分析什么产品会卖得好,并用营运绩效进行裁员。
大家没意识到,数据或许可以让管理更精实,但也充满陷阱。
演算法决定产品,少了惊喜
大卖限量鞋,二手价崩盘
过去五年,Nike最令人诟病的是,太依赖Air Force One、Dunk和乔丹等经典鞋款,导致产品不再令人惊喜。
原因就是,他们看数据去决定加码设计产品,然而数据最擅长的,是放大“已被验证的需求”,却几乎无法替“尚未被理解的市场”说话。
在奈特的回忆录中,早期Nike的产品改进,很少来自总部的分析模型,而是来自经销商、教练与跑者的直接反馈,鞋子哪里磨脚、长距离后哪里会痛,这些零散、主观、难以量化的抱怨,反而成了产品演进的起点。那个年代,经销商不是被管理的渠道,而是最早感知市场变化的感测器。
今天的Nike,则更常通过演算法来决定哪双鞋值得留下,于是,他们会更积极加码能快速复制的鞋型;只要换配色、就能再次上市的经典款;可以精准推播给既有会员、确保转换率的产品,但数据无法告诉他们,如何无中生有,令人“惊喜”。
从管理角度看,这无可厚非,但从创新角度看,这等于让未来只能长得像过去。
Nike越来越偏离原本的轨道。
鞋痴,确实不是多纳霍习惯的主导逻辑。他从做电商平台出身,比起直觉,他更相信数据。
更离谱的是,当他们发现Air Force One、Dunk和乔丹的销售占比最庞大,甚至一些Nike鞋款在SNKRS销售后,几个小时后就会在转售网站上出现,加价幅度甚至高达零售价的十倍以上,这也让多纳霍决定大卖限量鞋,没想到却让二手市场价格崩盘,最终甚至损及品牌形象。
而当他们想要修正错误时,新对手已经成气候。
滥用数据反扼杀创意
小心“理性陷阱”,勿忘初衷
2024年9月,多纳霍下台,希尔接任,后者接受媒体采访时坦承,“我们不会只依赖少数几种运动款式。”
在Nike服务超过三十年的老将希尔接任CEO后,开始努力修复与经销商的感情。
他还归纳出前CEO多纳霍在位时犯下的五大错误,包含失去对体育的热情、忽视曾经的经销商战友,以此彰显Nike要改变的决心。
然而,希尔虽然重拾了迪克体育用品(Dicks Sporting Goods)等零售商的合作,但一系列改革成效不彰,中国市场销售额连续第六个季度下滑,2026财年第二季较前一年同期跌幅达17%,路透认为,Nike尚不了解市场,需要重拾文化影响力,才能赢回被年轻品牌蚕食的市场。
这堂课,警示了我们,不要滥用数据,让数据去消灭还没办法被证明的创意。
Nike过去五年的转折,也发现它掉进了一个更隐蔽、也更常见的管理困境——理性陷畊(Rational Trap)。
所谓理性陷阱,并不是决策者不理性,而是当一套方法在特定阶段被反复证明有效时,越理性、越负责任,反而越容易被成功的逻辑绑住。
Nike在疫情期间加速数位服务与会员经营,几乎每一个决策都堪称教科书等级:以服务取代产品、以分群理解顾客、用数据优化体验,这些举措一再强化多纳霍和市场的信心。
在这种惯性下,多纳霍其实没有“不理性”的空间。
首先,若他采用其他方法,投资人和分析师不会谅解,因为风险太高,不如沿用已验证的旧方法;再来,多纳霍的背景是科技和电商,他并不了解体育和流行,所以不能怪罪他只依赖数据,他也只有这项武器;最后,做为一个空降主管,相比成功,他更害怕失败,既然找到有用的方法,自然是一路用下去。
Nike的问题,或许不是选错了路,而是在某段路途中,走得太极致,忘记当初人们为何爱上自己。
但再来一次,人很难会对短期增长的营收数字说不。
当以“Just Do It”的冒险直觉起家的公司,把决策权全交给了精密的演算法,它付出7000亿的学费代价,我们或许也可以反思自己,是否也正踏在理性陷阱上,也正抛弃当初出发时的初衷。
